婴儿书的美好错觉：理想与现实

我现在正看着手边那本《好饿的毛毛虫》（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它已经被我两岁的双胞胎女儿们彻底啃过、吸过、撕扯过，比起一本备受喜爱的经典童书，它现在的样子简直像刚从山羊的消化道里掏出来的残渣。那只毛毛虫现在不饿了，因为他已经被“吃”掉了。这和我当爸爸前所憧憬的那种优雅、充满知性的亲子共读时光，实在是大相径庭。

在女儿们出生前，我对“婴儿绘本”有着极其具体且如电影画面般美好的幻想。我曾想象自己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沐浴着伦敦公寓里柔和的午后阳光，安静地给两个干净清爽的小婴儿读书；她们会仰起头看着我，像两块恭敬的小海绵一样吸收着英语词汇。我还幻想着床头柜上那一摞高高的育儿手册能像福特汽车的维修指南一样管用——能给我提供精确、机械的操作步骤，教我如何“修好”一个正在大哭的婴儿。然而，这两个美好的设想错得离谱，甚至有些滑稽。

婴儿睡眠指南的“惊天大骗局”

如果你是新手父母，你可能早就因为焦虑而盲买过至少三本关于如何哄睡的书了。我买了六本。在我妻子怀孕期间，我把它们全都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划重点，那架势简直就像一个正在为了期末考试疯狂突击的大学生，而且还是一场我注定会挂科的考试。

育儿建议行业的最大问题在于，每位作者都用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自信在说话，但他们的观点却又彼此激烈冲突。一本书的第47页会告诉你，如果你不在第三周就强制执行军事化般严格的午睡时间表，你的孩子就永远学不会自我安抚，到了三十岁可能还在家里啃老。于是你试着照做，结果引来了一阵大哭（主要还是你在哭）；接着你又读到另一本书，上面说强制规定作息简直是违背天性的犯罪，你应该用婴儿背巾一直把孩子背在身上，直到他们上大学。我甚至确信，“迷糊但清醒时放下”这个概念，完全是那些孩子在1998年偶尔在小地毯上自己睡着过一次的人所散布的集体幻觉。

在女儿们出生的头四个月里，我总是在凌晨三点，浑身沾着酸臭的奶渍并带着深深的懊悔，试图调和这些自相矛盾的理论。最后，我们那位疲惫不堪的社区儿科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委婉地提醒我，每天只连续睡两个小时，却还要研究十二种不同的婴儿快速眼动睡眠周期理论，这可能会把我逼疯。他建议我，管他什么理论，只要哪种方法能让我们家同时睡觉的人最多，就用哪种方法。

至于那些关于添加辅食的书，说白了其实就一句话：把胡萝卜切成特定的形状，然后祈祷他们别被噎着。说实话，这真的不需要花两百页的篇幅来解释。

当文学作品沦为宝宝的午餐

一旦你放弃了那些操作指南，剩下的就是真正给宝宝看的书了。如果你在网上搜索最棒的婴儿绘本，你会看到数不清的清单，上面列满了插图精美、屡获殊荣、讲述如何处理复杂情绪或拥抱多元文化的佳作。它们确实很棒，但完全忽略了婴儿评判一本书的核心标准：当这本书被扔进一碗温热的米糊里时，它的装订能撑多久。

我很快就明白，给六个月大的孩子读书绝不是什么听觉上的享受，而是一项激烈的全接触运动。你基本上是在和一只野生的小獾搏斗，而这只小獾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用牙龈狂啃《小猪佩奇》（Peppa Pig）的书脊，直到硬纸板变成一坨纸浆。有一次我在婴儿房给妻子发短信，问她知不知道“baby boo（宝宝的书）”在哪。她还以为我在用什么尴尬的90年代R&B流行语，但其实我只是真的太累了，而且当时还有一个双胞胎宝宝正试图吃掉我的大拇指，导致我连键盘上的最后一个字母“k”都没力气按下去。

最终你会意识到，你需要一些“诱饵”。你需要一些能让他们在你试图讲故事时尽情搞破坏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婴儿轻柔硅胶积木套装情有独钟。我最喜欢它的一点是它采用柔软的橡胶材质，这意味着当两个宝宝为了争夺一本纸板书的“领地”而大打出手，不可避免地把积木砸向对方脑袋时，没人需要去急诊室。我们的健康随访员咕哝着说，堆叠物体能促进空间感知和早期逻辑思维，我想这也是对的，但我喜欢它们，主要还是因为我可以轻易地把它们扔进肥皂水里，洗掉上面沾着的鹰嘴豆泥。捏它们的时候还会发出吱吱声，能让那两双小手闲不下来，从而把我那些真正的书从被吞噬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完美成长纪念册带来的压力

接下来是第三类婴儿书：成长纪念册。我们收到过一本非常漂亮的亚麻封面手帐，专门用来记录女儿们第一年里每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里面有很多提示框，比如“当我们看到你第一次微笑时的感受”以及“你第一次看到下雨的反应”。

我曾下定决心要当她们人生的首席档案管理员。我想象着自己每个周日都会拿着钢笔坐下来，为子孙后代记录她们的成长点滴。然而现实是，这本书里只有三篇日记。第一篇是一篇关于她们出生的、洋洋洒洒好几段的详细散文。第二篇是在三个月后，用潦草的字迹匆匆记录了其中一个宝宝会翻身了（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个了，只是写着“宝宝A？B？翻身了”）。至于书的其余部分，完全是空白的。

你可能会因为没有填满它而感到极度内疚，仿佛一本空白的成长册就代表你不爱她们似的；但事实上，这只意味着你正忙于让她们活下去，根本没空去写你是如何让她们活下去的。我手机里大概存了一万四千张她们什么都没干的模糊照片，这就只能当作她们的成长档案了。

如果你也因为自己空白的纪念册感到内疚，深呼吸，也许可以去逛逛那些绝对不会对你糟糕的手帐排版技能指手画脚的玩具。真的没关系，放轻松。

看到自己名字被印出来的奇妙乐趣

随着孩子们稍微长大一点，大概到了我们现在这个两岁左右的阶段，破坏力会稍微减弱，而一点点“小虚荣心”开始萌芽。这时候，就到了定制版儿童绘本登场的时代了。

这绝对是好心肠亲戚们目前送礼的“黄金标准”。这个概念非常棒——你只需在一个网站上输入孩子的名字，选择一个和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卡通头像，突然之间，你的孩子就成了一场魔法森林大冒险或月球之旅的主角。客观来说，这些书真的很讨人喜欢，而且看着孩子第一次在书上认出自己名字印在上面的样子，也确实有几分神奇的感觉。

当然，蹒跚学步的小屁孩可是非常严苛的批评家。我的一个女儿收到了一本精美的定制故事书，故事里她进行了一场寻找自己丢失名字的伟大冒险。但她完全无视了那宏大的叙事旅程，只是强烈要求我一遍又一遍地翻到第14页，只因为背景里画的一只狗看起来有点像我们邻居家那只猎犬。你可以把牛牵到定制绘本的水槽边，但你永远没法强迫它去欣赏这昂贵的制作成本。

打造唯美阅读角（然后翻车）

我依然试图营造那些宁静的阅读时光，多半是出于一种固执。我买了一条彩色刺猬竹纤维婴儿毯，明确就是为了在她们卧室的地板上打造一个舒适、有着Pinterest网红风的阅读角落。

那真的是一条很好的毯子——竹纤维和有机棉的混纺材质柔软得不可思议，刺猬印花也很素雅，不会像那些印满夸张IP图案的儿童床品那样辣眼睛。我幻想着我们会一起坐在上面，被舒适感包裹着，指着书上的图画。但在实际操作中，她们在上面乖乖坐着的时间绝对不超过11秒。相反，其中一个通常会把它像超级英雄的披风一样系在脖子上，而另一个则试图拽着她在走廊里拖行。这是一条出色的毯子，但如果你买它是指望它能神奇地让你的小怪兽们安静下来，那你绝对会失望。不过，它非常耐洗，这就很棒了，因为这毯子大把的时间都是在地板上摩擦度过的。

当阅读角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乱，并且有人开始把精装书当武器挥舞时，我通常会祭出一个熊猫安抚牙胶，好为自己争取五分钟的清净。显而易见，这东西本是用来缓解宝宝出牙期牙龈酸痛的，但我发现，递给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两岁小孩一块食品级硅胶让其狠狠地啃咬，能非常有效地缓解紧张气氛。它支持洗碗机清洗，说真的，这已经是现在我唯一关心的产品特性了。如果一样东西不能塞进洗碗机，那它就不配进我家门。

把期望值降到可控的范围内

在最近的一次体检中，我们的儿科医生告诉我们，光是听到父母大声朗读的声音，这个简单的举动就有助于建立宝宝的神经通路和音素意识。虽然我严重怀疑，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点，因为我刚向她坦白——在找不到合适的睡前故事时，我给她们念了儿童退烧药瓶背后的说明书。

关于那些琳琅满目的婴儿读物，事实真相是：它们并没有自己装出来的那么严肃。那些育儿手册只不过是注水到300页的经验之谈。成长纪念册则是引发父母内疚感的“纪念碑”。而那些硬纸板书，至少在第一年里，主要被当成了触觉感知玩具，而非什么文学作品。

如果你能设法和你的孩子一起坐下来，翻开一本厚厚的硬纸板书，在没有任何人被纸划伤、大哭或者吞下部分书脊的情况下读到最后一页，那你就大获全胜了。放下那些唯美的幻象吧，接受你最喜欢的故事书最终都会被透明胶带粘得七零八落的宿命，拥抱这个乱糟糟、吵闹闹的现实就好。

如果你正在寻找那些真正能扛住学步期小怪兽破坏力的好物（或者只是想逛逛那些不会因为没写日记而让你有负罪感的东西），欢迎探索我们完整系列、环保且经过千万父母实测的婴童装备。

关于婴儿读物的那些烦心事，我们来解答

如果宝宝总是不按顺序往前翻书，我应该强迫他们读完吗？

绝对不要，除非你特别享受和一个根本不懂什么是“线性时间”的小生物进行毫无意义的权力斗争。如果他们想看第4页，然后翻到第10页，再看封底，最后又回到第4页，那就由着他们吧。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觉得和书本互动是一件有趣的事，而不是教他们理解一只饥饿毛毛虫的剧情发展线。随他们怎么翻吧。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有空去填那本成长纪念册？

你不会有空的。这是在准妈妈派对上绝对没人会告诉你的秘密。我认识的大多数父母，都是在孩子一岁半时的某个周日晚上，疯狂翻看手机相册，绞尽脑汁地回忆第一颗牙大概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然后一口气把第一年的内容全部倒填上去。随便找张碎纸条，写下几件他们做过的趣事，然后塞进书里就行了。这也算数的。

那些昂贵的定制版故事书值得买吗？

如果作为别人送给你孩子的礼物，那绝对是很棒的。它们制作精美，也能保存很长时间。但如果要自掏腰包，也许你可以等他们长大一点，能真正认出自己名字里的字母时再买。而不是买给一个六个月大、只想着怎么把高级精装书皮吃进肚子里的婴儿。

为什么我的宝宝每天只想把同一本书看上五十遍？

因为他们小小的大脑正拼命地在这个混乱的宇宙中寻找规律和可预见性。能够确切知道下一页会发生什么，能让他们感到充满力量和安全感。虽然在早饭前把《亲爱的动物园》（Dear Zoo）读上第九遍对你来说是一种心理折磨，但这显然对他们的认知发展大有裨益。在模仿动物叫声的时候，试着让自己放空一下吧。

当他们试图吃掉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时，我该怎么办？

你要果断拦截、转移注意力，然后悄悄向图书管理员道歉。塞给他们一个专门用来咬的物件（比如硅胶安抚牙胶），让他们一手拿着，同时你要把真正的纸质书拿到他们够不着的安全距离之外。如果这些都没用，那就暂时只给他们看那种厚纸板做成的“撕不烂”绘本吧，直到他们明白纸是用来看看的，不是用来当零食的。